“巧不过零陵、唱不过祁阳、打不过东安、蛮不过道县”,这句在湘南大地流传的老话,是刻在我记忆里的乡音注脚。自小在祁阳的街巷里长大,总觉得家乡的风里都裹着调子,一呼一吸间,都是祁剧的铿锵、小调的婉转,还有渔鼓的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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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祁剧:是家乡最厚重的一声唱。几百年的时光沉淀在它的唱腔里,比京剧发源早几百年,京胡、二胡与三弦鼓点一搭,便是满场的古意。台上老生亮开本嗓,那声音像老祠堂的木梁,沉得能压得住满堂喧嚣;旦角轻启朱唇,假声如缕,又似巷口那株老桂的香,细柔却能绕着青砖灰瓦飘出半条街。最为经典的是《目莲传》、《六国封相》、《白蛇传》等剧目。总记得儿时赶庙会,戏台搭在晒谷场上,戏服的水袖一扬,就把日头都晃得温柔了。后来才知,这乡音里的腔调,竟还滋养出了广西的桂剧,原来家乡的唱,早已越过山岭,在别处生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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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若说祁剧是厅堂里的雅乐,那祁阳小调便是市井间的烟火。它像极了巷尾阿婆纳的鞋底,针脚里全是风土人情。固定的调式是骨架,编就的唱词是血肉,婚丧嫁娶时,乐师通常提前半日了解家史,准备唱词,唱词很朴素,很直白。二胡拉起来,渔鼓敲起来,碟儿敲起来,常是乐师坐定了演奏,女子执碟和唱,或是一男一女对唱,调子不疾不徐,把寻常日子里的欢喜与哀愁,都唱得明明白白。那声音不像祁剧那般张扬,却像家门口的溪水,静静淌过人心,妥帖又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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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最难忘的,还是祁阳渔鼓的活色生香。这调子从羊角塘、潘家铺的田埂上走来,一根蒙了鱼皮的竹筒,一副清脆的竹片,便是全部家当。渔鼓开唱有固定的程式,“我手打渔鼓咚咚响,听我来把词儿唱”……。在祁阳一中读书时,一间宿舍住着50多男生,陈双喜同学是潘家铺人,渔鼓高手,后来考去了清华,可当年他坐在床沿打鱼鼓的模样,我至今记得分明,谁若讲个趣事,他拿起渔鼓“咚咚”一敲,竹片一响,调子一起,唱词完全现卦,顺着话音流了出来,宿舍里的笑声、鼓点声混在一处,成了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。原来这渔鼓的妙,从不在死记硬背的唱词,而在那份“随机应变”的聪慧,像祁阳人的性子,活络又实在。

    如今离乡已40多载,偶有夜深,总想起白居易“忽闻水上琵琶声,主人忘归客不发”的句子,虽无琵琶,却有家乡的那些调子在心头回响,近来偶收到祁阳渔鼓的视频,打鼓人正是羊角塘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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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原来“唱不过祁阳”,唱的从不是技艺高低,而是藏在腔调里的岁月,是刻在乡音里的牵挂。那一声唱,是老戏台的余韵,是街巷里的烟火,是少年时的笑声,更是无论走多远,一想起就暖了眼眶的乡愁。

 倪渊  于武汉

2025.9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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