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韬,他有着和平时代传奇的经历,曾经当过农民、战士、工人、学者、公务员、商人但他更是一个优秀的战士。

他离开我们已有23年了,让人久久不能释怀,这么一个优秀的人、一个优秀的灵魂离我而去。23年来,他常常时隐时现的在我的身边,他的笑容是那么清晰、那么睿智,他的身影是那么坚定,一身褪色的蓝中山装或绿军装,一副眼镜,眼神中永远透着深邃的光亮,一看便知道他有着常人不及的智慧、常人不及的修养。
二十多年来,我无时不想提笔以记之。
韩韬,1952年出生,在家排行老四,与老三相差不足12个月,他生下来瘦弱,老外婆觉得孩子可怜,说:娘的肚子还没休息好呢,你就来了,孩子冇营养,冇奶水,可怜。先天的不足,没能继承老父亲的山东大个。
他的父亲韩宁夫,历任武汉市委书记、湖北省长,湖北省人大常委会主任。老省长学者型领导,治家甚严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他如贫民家的孩子般,粗犷的生长,身上刻满了时代的烙印。

1969年,响应毛主席号召,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广阔天地大有作为。他初二便毅然打起行李,从省实验中学辍学下乡,来到了广济县雨山公社饶为市大队四房塆小队,插队当农民,他与武汉市委书记刘惠农的儿子刘明坚,分在一个小队,二人搭伙做饭挣工分。小队全劳力10分,给他们两个小伙子定为6.5分,每10个工分大约值五毛钱,男知青苦干一天,大约挣三毛二分钱。
他勤劳、下力,特能坚持,不叫苦,不出两个月,手上便长满了老茧,很快便学会了育秧、插秧、套牛耕地一应农活,并且学会了在自留地里面种菜、种红薯,补贴口粮的不足。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,要自己下地干活,干完活回来还要自己操持家务,自己洗衣、做饭,实属不易。
一次,队里给两个人分了两斤黄豆,那年头,太清苦,黄豆也是稀罕物,韩韬主张:将黄豆炒了吃了,刘明坚不同意表示:天天没菜吃,拿黄豆来做豆腐,一斤可以做三、四斤,两斤黄豆可以做七、八斤豆腐,可以当菜吃半个月。两人相持不下,就着疲惫睡去。

第二天,起床出工,黄豆就放在小饭桌的簸箕里。待两人收工回来,两斤黄豆,被从门缝里钻进的鸡子,吃的干干净净,两个小伙子一回到家里,看到黄豆一颗不剩,傻了眼,冲出去,追着鸡子打,哪里够得着,两人垂头丧气回到家里,心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,韩韬对着刘明坚吼起来,我说炒着吃,昨天晚上豆子就吃到肚子里了,都怪你,现在一颗都没有了。刘明坚也非常委屈叫道,天天吃腌菜,吃菜叶子,我说做豆腐吃难道有错吗?一言不和,刘明坚气急了,抬手先给了韩韬一巴掌,韩韬火大了,顺手操起木水勺打中刘明坚脑门……,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了二斤黄豆,打了一架,弄得半个月都没说话。
那个年代是计划经济时代,粮食都是按户口定量供的,韩韬每次回武汉看望父母,都要背上一袋自己种的红薯,当作探亲几天的口粮,老父亲吃红薯,大米给孩子吃,一个共产主义缩影的年代,上下同官民同。他回农村时再背一袋书回去。其间老五韩韧因文革停课,来与韩韬同住了2-3个月,跟着他无偿劳做,不记工分,他还嫌韩韧偷懒,活干得不够。他起早贪黑,吃个半饱,缺油少盐,苦不堪言,但他从不叫苦。他一有闲暇,就坐下来读书,下乡一年,被公社评为先进知识青年,一年时间,他成长为一个标准的、一手老茧的青年农民,这个先进太实在,他就是汗水和苦难,以及灵魂的煎熬。

1970年他去当了兵,来到山海关海军航空兵高炮部队,成为一名高炮手。当兵五年,他将自己训练成一个优等射手,获得连以上的嘉奖13次,打破了全团嘉奖的记录,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战士,在部队入了党。当部队报他提干时,他婉拒了,他内心强烈的感受到,部队单调、简单、刻板的工作生活,不是他的追求,他复员来到了武汉181厂,开始了工人的生涯。
181厂是一个生产飞机仪表的军工厂,韩韬分在组装车间当钳工。钳工在工厂里面是一个技术工种,他要求一个人手巧,脑子灵活,这个很适合他。韩韬好学,老父亲藏书多,回到工厂上班,读书的时间就多了,《资治通鉴》、《二十四史》、《共产党宣言》、《资本论》、《马列全集》,四大名著、中外小说等,他如饥似渴,几乎每天夜读到凌晨二、三点,人送外号“韩三点”。那时候他年轻身体好,经得起熬夜,也不懂得熬夜的危害,他常说,我的一天相当别人的两天。

1977年,功夫不负苦心人,高考恢复了,他一个初中毕业生,要参加高考,得跨越很多道门槛,他的数学几乎是零基础,英语更完全是零基础,而且初中毕业已经过去了将近10年,要在三四个月时间内,学完高中课程,几乎比登天还难。
他的毅力是惊人的,他能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。上班之余,他将每一分钟都用于自学,工厂里一下班,他就骑着他的28自行车,七、八公里路程箭一般地冲回水果湖家里。人嘈时,他便钻进家里防空洞里学习。这个防空洞,是七十年代,备战备荒时,给每一位省领导挖的防原子弹的防空洞,离地面一、二十米深,洞里潮湿,安静的可怕,由于太安静,耳朵总是嗡嗡作响。他一呆就是四、五个小时,连水也不喝一口,怕喝水需要上来上厕所,耽误时间。

1977年底高考,他与老高中毕业生以及应届高中毕业生,同场竞技,他愣是跨过了大山一般的困难,考进了全国前10名的985高校---武汉大学历史系,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。
在自学期间,由于太过用功,学习强度超大,他曾经跟弟弟韩韧说,我简直受不了了,看到书就产生条件反射想吐。但他深知高考对他的意义,硬是靠聪明、靠善学、靠坚强、靠毅力战胜了自己。用农民般的勤劳,战士般的自律战胜了自己,战胜了困难,跨过了高山,进入了人生的拐点,从一个农民、一个战士、一个工人,完美完成了向一个学者的转型。
进入武汉大学历史系,对于好学的他,是一生最幸福的日子,如饥似渴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,非常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,他的博学强记能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示,如鱼得水。
他强记了世界和中国历史上发生的每一件大事,以及其他的经典故事、趣闻、野史、轶事。他的自信、他的口才、他的辩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。他与赵林、李工真、吴遇、高宁、马林、杨卫东、王明亮等为历史系好友,经常因历史事件、哲学观点、主义之争发生辩论。他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,通读不同版本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能大段背诵,“一个幽灵,共产主义幽灵……”,他告知同学,英文版、法文版、日文版、俄文版也有将幽灵翻译为:一个怪物、一个怪影、一个巨影。

八十年代初,各种思潮、哲学思想、宗教思想涌入中国,在学生中产生各种辩论,以武汉大学历史系、哲学系最盛。他是历史系公认的雄辩之才,他逻辑严明、旁证博引、妙语连珠、风趣幽默,底气十足,从不认输。同学们戏称他,墨索里尼,总是有理。
从1978年下学期,他便担任系学生会主席,同时是系足球队主力。
他非常节俭,常年穿着是旧军装,踢足球穿的是当兵攒下来的解放鞋,他踢足球前锋,穿插进攻,是一个典型的拼命三郎,球不一定能进,但气势压人一头。他爱足球,他熟知世界著名的球队的每一个队员的名字,技术特点,教练的名字,裁判的名字。一旦有世界杯欧洲杯的比赛,他是通宵达旦一场不拉。

1982年,武汉181厂工程师韩庆生,利用业余时间为一个乡镇企业做设计,拿了600块钱报酬,武汉市检察院以“技术投机倒把罪”移交法院起诉,按当时的法律定罪是没有问题的。韩庆生的家属及律师杨霞找到韩韬,希望能得到帮助。
他通过熟悉材料,敏锐地觉察到,这是改革开放出现的新问题,旧的法律过时了,需要修正。于是他帮助写申诉材料,在省委、省政府、省政法委之间奔走呼号,反映情况,得到了相关部门的重视。政法部门深入研究新形势下的新情况作出批示,不构成犯罪,应予以释放,并且鼓励技术人员兼职,促进社会的发展和进步。韩庆生投机倒把案的纠正,成为了中国司法发展的里程碑,也作为湖北省、武汉市司法界发展的重大事件,载入了史册。他默默地推动了中国司法史上一件划时代的事件,事后,他几乎没向人提及此事。而办理此案的律师、法官均已立功,一举成名。
韩韬知识丰厚,思想敏锐,敢于坚持原则、坚持真理、勇于实践。

1982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本科毕业,并且顺利考上武大世界现代史研究生,师从李植枬教授。此时他已30岁,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毕业生,毕业分配选择的机会非常多,且已为人父,但他选择继续深造,可想他从内心多么珍惜读书机会,热爱历史专业。
读研期间,他担任校研究生学生会主席,生活是简单而快乐的。他经常与高宁同学、刘秀庭老师、何祥林老师等人,利用菜场收摊的空隙,买回来一捆大葱,一剥一洗,沾着甜面酱,就着食堂打回的二份菜,喝着便宜的二锅头酒,天马行空,众论天下。谈红军长征、谈抗战、谈解放战争、谈红色高棉、谈二战的欧洲战场、非洲战场、亚洲战场……,定假设、论得失、论成败。大家一致认为,韩韬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,前途无量。

武大的七年学习生活,是他一生最幸福的生活,也是他一生的高光时刻。
硕士毕业,武大校领导盛邀他留校任教,看好他将成为一个出色的学者教授,韩韬婉谢了校长的挽留。来到了湖北省政府经济技术协作办公室综合处,定为正科级文员,因文笔好,开启了长年熬夜写材料,让其失落、憋屈、不快乐的苦行僧生涯,曾有机会摆脱,终因名种顾虑作罢。
经协办,是省政府刚成立不久的一个办公室,是省政府权力边缘的正厅级办公室,从省计划委员会分出一个经协处成立的。功能不明,虽然他在经协办,很受领导重视,1988年提为副处长,1990年提为正处,同时调去省经协公司担任总经理。
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青年,随着机构的边缘化,也被边缘化了,1996年省经协办撤并回发改委。

同学们的期待,他的理想、信念、抱负化为乌有。曾有几次,我见他酒后,回到茶港十号,抱着老父亲痛哭,为他的理想、他的坚定的信仰、抱负得不到理解,没有施展的机会而痛心疾首。老父亲非常欣赏韩韬的才华,是六个孩子中翘楚,但他从不动用权力为孩子铺路,总是鼓励他做好本职工作,一个从战争年代峥嵘岁月走过来的老战士,严于律己,总是告诚孩子们,大树底下不长草,一切靠自己努力创造,老父亲就是这么给孩子们打的样。
他意识到现在的工作,不是他的志向。又重新拿起了书本,考上了武汉大学历史系著名教授吴于廑的博士生,成为了吴教授的关门弟子。其间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向他招手,不解为何均因阴错阳差而错过,这也许就是一个战士的宿命。
他因为海军出身,特别喜欢读《舰船知识》杂志,每期必买,从创刊号开始,每文通读,将全世界各型号舰艇名称、吨位、船长、型宽、火力配置、航程……信手拈来,如探囊取物,俨然已成为了一个舰船专家。

他是一个纯粹的人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有天下班,在水果湖洪山路,一个男的在路边打一个女的,打的那个女的大哭着喊救命,他飞快地从自行车跳下来,一个箭步冲上去,一把将男的推开,男的气急败坏,一拳挥向韩韬,将他的眼镜打飞了,眼睛也打肿了,韩韬用军体拳的擒拿术,立马将这个男的放倒在地,这5年的兵不是白当的,嘴里嚷嚷,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,你打女人就不对。硬将这个男的拖到水果湖派出所,女的被救后,撒丫子跑得没影了,男的说是在打自己的老婆,谁要你管闲事,让人哭笑不得。
武汉雨水多,水果湖洪山路与东一路路口,一碰到大雨经常淹水,每每遇到淹水,他就主动去掏下水道井盖,作出标识,直到排水畅通为止,总是弄得一身透湿。

八十年代后期,每到周末,几个兄弟带着夫人孩子,回到茶港陪老父亲吃饭,家里的分工是男人做饭,女人带孩子,保姆负责买菜准备。

韩韬、韩韧买了几本大众菜谱,现学现卖,照葫芦画瓢,还有模有样,老父亲山东人,喜欢吃个油炸的,红烧的,重口味菜,家里经常做的是,红烧蹄膀、坛子肉、红烧带鱼、炸虾片、炸藕夹、炸茄夹、酸甜肉、包饺子等,家里常备了一些湖北地方酒,黄鹤楼、白云边、石花大曲、黄山头、九宫大曲等五花八门。
饭厅里有一张八仙桌,展开是一张大圆桌,老父亲一脸慈祥,总是笑容满脸,喜欢儿孙满堂的热闹,老父亲落座开饭,喝酒也不讲究,逮着什么喝什么,也就1-2两,喝完起身上楼,给孩子们留下空间,嘱咐一句,韬韬、韧韧你们不要喝多了。

老父亲上楼后,韩韬有时约上两三好友,再加几个小菜,通常来参局的是,马林、汪钢、王树华、刘铁达、陈前孝、宫哲兵、廉乃朴、孙新生、李干伢等人,每一次都会有一场大雄辩,酒永远都喝不够。一干人等,正年轻,激情四溢,趁着酒兴,辩到激情处,他会引吭高歌,“国际歌”、“马赛曲”、“三套车”、“长征组歌”……,其间再激情地朗诵一段高尔基的“海燕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一些吧。还不过瘾,则站起来,伸手将头发捋成三七分头,模仿希特勒神态,再用英文来一段,希特勒在啤酒馆的演讲,风趣幽默地调侃一番,弄得大家无不鼓掌称快。
往往喝着酒,唱着歌是常态。他的歌不一定唱得很好,音准是没问题的,他从小就能拉一手小提琴,但他的高音是靠吼出来的,低音的确是憋出来的,气氛来了,情到深处,没人在乎这些,一群人跟着唱起来,一折腾就是几个小时,偶尔老母亲会下楼来,告知孩子们小声一点,你爸爸在上面看文件……。
岁月如梭,我等鬓发已白,因为疫情赋闲在家,想起韩韬兄,夜不能寐。二十三年过去了,每次去龙泉山扫墓,让孩子们细心擦拭韩韬的墓碑,献上鲜花,鞠上一躬,说一声,韩韬,我来看你了,话未落,泪已湿,点点滴滴,他已在我的眼前,带着遗憾、不舍离去……

人生如果能够重来,他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博学的教授,他应该是一个清廉且爱民的领导……,但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优秀的战士。
我们永远怀念你---亲爱的韩韬兄弟。
倪 渊 2021年8月10日第一稿于武昌茶港
致谢:本文得到韩韧、马林、高宁、简苏利、沈明的帮助。
